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霧靄沉沉楚天闊

2020-02-15 11:09:06 來源: 南通網

南通日報-霧靄沉沉楚天闊  

□王春鳴

晴川歷歷漢陽樹,芳草萋萋鸚鵡洲,從先秦時期就風云際會的荊楚之地,一直是我的向往。于是2018年的新年,我從長江下游出發,《楚辭》《三國演義》《赤壁賦》,還有無數的唐詩宋詞,于千里江山的漫游中一一浮現,我在陌生的人群里呼吸著屈原、諸葛亮、蘇軾的氣息,在現代風景中辨認出古老的鄂渚荊州、赤壁襄陽……帶回來的武漢鴨脖早就吃光了,黃鶴樓的立體剪紙,則一直放在書柜里。

到武漢的第一天,我們從曇華林騎著共享單車去戶部巷,吃蔡林記熱干面和豆皮,在人潮人海中高高興興地喧嘩著,那一年武漢冬天暖洋洋的,我們甚至吃了一碗西瓜刨冰。第二天坐輪渡過江去了古德寺,傍晚的時候又坐公交車回到對岸,很多游人還有住在附近的當地人,在長江邊或走或站,或緩緩行矣。身后的影壁上題寫著毛主席詩詞:才飲長江水,又食武昌魚。因為風吹日曬,字跡已經有點影影綽綽。彼時正在日落,晚霞燒得很好看,我坐在江邊的石階上打開大眾點評,準備找一家小館子,既要有玉奴醺,又要有武昌魚。

不遠處大橋下正開過一列長長的綠皮火車,大橋和火車的顏色都是舊舊的,在夕照里,像藝術電影的一個慢鏡頭,江水中的落日,被震得輕輕晃蕩起來。那一天到今天,恰好時隔兩年,回想起來,鼻頭微酸。

這心酸和想念,是因為去過,因為風月同天,也因為,今時不同往日。

前些天,在網上看到一個感染了新冠病毒的湖北醫生,隔離在家,用范仲淹的《岳陽樓記》為她奮戰在一線的戰友打氣,“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,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,是進亦憂,退亦憂……”她沙啞的清唱,一下子撕開了我的耳膜,日日余音不絕。

中年以后,《木蘭詩》和《岳陽樓記》,每讀必哽咽,愛,我天生就懂;憂國憂民,一直到讀了博士才深切體會,導師帶我們研究晚清民國思想史,傳播史,慢慢地知道一個知識分子,要關心國計民生才能做好學問,才算在做學問。因此在諸多古人當中,最是欽佩范仲淹,才華不算什么,即使寫出“千嶂里,長煙落日孤城閉”的豪放之詞,也不如他發自內心的一句“先天下之憂而憂,后天下之樂而樂”。古人早就說“生年不滿百,常懷千歲憂”,到了范仲淹這里,“憂”明確地和家國情懷聯系起來,變成具體和實在的擔當。今天,又聽到這樣的人,在這樣的境地下吟唱出來,醫者的“古仁人之心”,讓人如何不動容!

范仲淹同時代的文人張載,在他著名的橫渠四句中表達了同樣的文人理想:“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圣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”。在張載描繪的社會愿景中,不一定安排了醫者的位置,但是一千年后這個霧靄沉沉的春天里,真正為生民立命的,為萬世開太平的,是誰呢?我有一個藝術家朋友,才華橫溢,可是他在微信里和我說,發現自己的所學一點用都沒有。有時候我喜歡和他吵兩句的,但這一回,完全同感,那種深深的無力感和慚愧,找不到一個詞來形容。還有一個文學博士后發朋友圈說:“俺都學了點啥,如果此身離散再以另一種形態聚合,有幸為花鳥蟲魚,若不幸再次為人,一定學習科學醫學!……太無力了……”

長太息以掩涕兮!從屈原開始,文人們不知道發出了多少嘆息,不管做了什么,還是會覺得自己百無一用,這百無一用,只是一些學不會宏大敘事的書生,真正的清醒和沉痛的反思吧,無關乎他人。

現在是2020年2月了,小區里的紅梅花,一樹一樹,開得像跌落人間的煙霞。已經很久很久,哪里也沒有去,甚至是咫尺之鄰的父母家。我想好好看看書,或者寫一點東西,可是總覺得坐立不安,心情起起落落,到了晚上,就做很多凌亂無措的夢,夢見自己坐在白日夢書店里,無聊地翻看《三國演義》,看到大意失荊州,這是作為神的關羽,人生最大的敗筆啊。夢里我以書掩面,悲從中來。那家書店在武昌的岳家嘴地鐵口,咖啡很好喝,店主很有趣,但是兩年前我失約了并沒有去。而今年一月里我關注了書店公眾號之后,它就沒有再更新,就留下了一句話:每一個黑夜都有陽光,每一個白天都有夢想。

這些武漢的黑夜和白天,離我那么遠,又那么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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